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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由“境界”到“天真” ——《人间词话》“境界”探究  

2016-03-28 20:31:28|  分类: 学学文艺~~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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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在其著作《人间词话》中提出了“境界说”,包含了三层意思:第一,“境界”是情与景的统一;第二,情景须真;第三、“真景物、真感情”须得以鲜明真切地表达。这一学说的提出不仅使诗词的鉴赏进入了新纪元,也使“意境”的概念得到了广泛的认同。而我认为,“境界”不仅是一种学术观点,也可以体现出一种对于人生的质朴天真的态度。

在《人间词话》中,王国维先生说:“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”【1】“境非独谓景物也,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写真景物、真喜怒哀乐者谓之有境界,否则谓之无境界。”【2】也就是说,作品之所以沁人心脾,豁人耳目,是因为有境界,而作品之所以有境界,是因为诗人的心中蕴含着敏感于物、投入于情的天真。

“境界有大小,不以是而分优劣。”【3】在王国维先生看来,“境界”是不可量化的,只有对境界的体悟和表达是可以评优劣的,“惜不于意境上用力,故觉无言外之味,弦外之响,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。”【4】对境界的感悟力才是词品质量的关键所在,一个词人的心理感受,直接决定了他的词作境界。而他全部词句所营造的意境,又有“隔”与“不隔”之分,“真”则不隔,涂饰则隔,情、志、意统一则不隔,物、景、境分离则隔。这一对比直接来源于王国维先生的“境界说”,虽然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,朱光潜、唐圭璋等人都对其提出过批评【5】,但不得不说,这一词作鉴赏方式是有其现实意义的。

那么,王国维先生如此推崇意境之说,我们可以看到王先生在对词人的选取上也是有着明显倾向的,《人间词话》中说:““词之最工者,实推后主、正中、永叔、少游、美成”【6】、“有篇有句,唯李后主降宋后之作,及永叔、子瞻、少游、美成、稼轩数人而已。”【7】也就是说,,王国维先生心中比较推崇的词人主要有有李煜、冯延巳、欧阳修、秦观、周邦彦、苏轼、辛弃疾这几位词人,而这几位词人中,有的遭遇了朝代更迭之悲,有的经历了仕途坎坷之苦,生平各有不同,风格也是多样,但这几人中,李煜词的悲悯愁恨,冯延巳词的“深美闳约”,欧阳修的抒情委婉,秦观词的凄美婉约,周邦彦词的浑厚典雅,苏轼词的理趣豪放,辛弃疾词的沉雄豪迈,各有长处,但无一符合王国维先生的“境界”之观点。诗作特点鲜明,抒发个人情感,营造或大或小的境界,二者浑然天成,不拘于个人思维限制创造有生命的意象,不带矫饰,充满张力,我们由此不难看出,比起堆叠意象的华丽辞藻,王国维先生更偏爱天然。天成,天真的词作。而境界的问题,实际上就是一个“天真”的问题。

在这些王国维先生推崇的词人中,我们可以通过他对于南唐后主李煜的评价管窥这一问题。

对于李煜的评价,基本上是不存在什么争议的。关于他的评价被清晰地分为两部分,对他的才气,对他的作品,人们赞不绝口并对其推崇备至,而关于他的政治作为,关于他的宫闱秘事,人们也是一边倒地嗤之以鼻,这实际上是没什么异议的,而王国维先生却不止一次地为李煜开脱,首先是客观地评价其词作影响:“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,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。周介存置诸温、韦之下,可谓颠倒黑白矣。”【8】又因其生平赞其词作:“词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故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,亦即为词人所长处。姑后主之词,天真词也,他人,人工词也”【9】面对人们同情后主遭遇的同时哂笑他在政治上的无能这种情况,王国维先生却为他辩解:“主观之诗人,不必多阅世。阅世愈浅,则性情愈真,李后主是也。”【10】王先生甚至这样形容李煜:“后主则俨有释迦、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。”【11】这种抛开实用主义而单纯就其作品内容发表个人观点及喜好的行为,即是“天真”。

这里的“天真”,是不矫揉于物。不苛求于理,不逼迫于意,不违逆于心,天然去雕饰,精诚之至也。这不仅是一种文学作品中体现出的至诚,也是王国维先生一生中一以贯之的理念,王先生的兄弟王国华评论他道:“淡名利,寡言笑,笃志坟典。”【12】王国维先生就是这样一位不求闻达,但求心安的学者。他身处一个朝代更迭的特殊时期,而他对于国家,对于社会,对于身边的人又报以全心全意的热忱,所以他必将在世俗中抱定他的真心走向大众的对立面,最终以个人的牺牲来祭奠他的一腔热血——他的悲剧性结局几乎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。

这也许就是王国维先生对李煜如此推崇的原因——人生同样经历不幸,同样带着悲剧性的色彩,却依旧保持着天真,天才,赤子之心,正如王先生在《叔本华与尼采》一文中引用的叔本华的天才论:“天才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......故自某方面观之,凡赤子皆天才也。又凡天才自某点观之,皆赤子也。”【13】在他看来,李煜的境界离不开他的赤子之心,这也正是他的杰出之处,“由于其感知事物能力与普通人不同,对世界本质的认识也更深刻,由‘赤子’而为‘天才’。”【14】李煜由其赤子之心所以更能感受和表达人生的痛苦本质,王国维由其赤子之心所以更能发掘到生命所受的滞碍,因此他们的境界在某种程度上是相合的,一些学者认为王国维先生对李煜的看法实属谬赞,也正是因为看到了王先生和;李煜身上的类似之处——天真。

天真,实际上就是一种境界,人在幼时,因为无知,所以天真,随着年纪增长遂消散;而随着时光飞逝,见识增长之时,一个人还是保有着内心的稚拙,或者说重新找回了这份天真,那么这份天真就难得且须妥善使用了,无论观人,观世,都是能够明晓,但不追究,能认清,但不怨怼,正如王先生《静安诗稿》中所云:“我生三十载,役役苦不平”【15】、“劝君歌少息,人生亦如此”【16】。虽表现了王先生的“忧生忧世”,但“持刀剡作矢,劲直固无亏”【17】、“端居多暇日,自与尘世疏”【18】又何尝不是一份动力、一种坚持。

《人间词话》第二十六条说:“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,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:‘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’此第一种境界也。‘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’此第二境界也。‘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’此第三境界也。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。”【19】这是王国维先生先生提出的著名的“人生三境界”,被许多人引用,这三重境界也正是先生的天真之证,由混沌迷茫,到上下求索,到最后的豁然开朗,都一点不像一个饱经世事的中年人,而像一个在探究世界的孩子。虽然先生理论的落脚点很简单:“文学中有二原质焉:曰景,曰情。”【20】但是先生由此探究出的成果却十分广博。研究进行到了这里,已然有了体系,虽然之前严羽提出过: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【21】,王士祯提出过“神韵”,都是就事论事,而王国维先生不仅提出了“境界”二字,还不无得意地说:“然沧浪所谓“兴趣”,阮亭所谓“神韵”,犹不过道其面目,不若鄙人拈出“境界”二字为探其本也。”【22】

在一个“谦虚”一直占据主流社会状况中,王国维先生的天性还是不曾改变,“张皋文谓:‘飞卿之词,深美闳约’。余谓: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。”【23】王先生在作品中公开发表同另一学者,也是词学大家的张惠言相悖的观点,完全不考虑人际。社交等方面的因素,也是率性之至了。张惠言提出的词学观点和王国维先生的观点大相径庭,在张惠言看来,词不是境界天成,而在于“缘情造端,兴于微言,以相感动。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,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。”【24】这是一种“最哀怨的一种失落不满足的情意”,来自于过剩的隐忧,却无关“境界”,在这种词学观点的影响下,张惠言认为花间词派的温庭筠“深美闳约”,而王国维却认为冯延巳更符合这一描述,对温庭筠的推崇来自于张惠言自己的词论,叶嘉莹先生说张惠言的词论“虽然说有牵强比附的地方,但是他确实体会到了词的一种美学特质”【25】。这也许正是张惠言和王国维认识相左的原因——张惠言善于发掘词句所蕴含的美学意象及章法,但王国维先生却以核心为据,一境界为选取标准,以天真为态度,自成一派,直言不讳,任真而为。

在王国维先生的经历中,无论是作品内容,还是人生履历,都充满着知识分子特有的严谨,但却绝不呆板迂腐,而是有一股少年人的热血与真诚,连他离开这个世界时都仿佛是回归本真的尝试,“五十之年,只欠一死。经此事变,义无再辱”,一代大家,溺于池中,实是不值,但先生自己曾说道:“夫怀旧之感,恒笃于暮年;进取之方,不容于反顾。”【26】越是年纪增长,念旧之感弥坚,这也许就是先生不断追求天真,不断提出境界的原因。

 

参考文献:

【1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,第一条。

【2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,第六条。

【3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,第八条。

【4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,第四十二条。

【5】罗钢《本与末——王国维“境界说”与中国古代诗学传统关系的再思考》,《文史哲》,2009年第1期

【6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(删稿)》,第三十九条。

【7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(删稿)》,第四十条。

【8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,第十五条。

【9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,第参见【14】

【10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,第十七条。

【11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,第十八条。

【12】王国华《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序》

【13】姚淦铭、王燕《王国维文集(第三卷)》

【14】王志华《以“沈腰潘鬓”而“担荷罪恶”——王国维如何把李煜推高至“释迦”“基督”的地位》,《柳州师专学报》第27卷第1期。

【15】王国维《端居(其二)》,《静安诗稿》

【16】王国维《蚕》,《静安诗稿》

【17】王国维《来日》,《静安诗稿》

【18】王国维《端居(其一)》,《静安诗稿》

【19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,第二十六条。

【20】王国维《文学小言》

【21】严羽《沧浪诗话》

【22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,第九条

【23】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,第十一条

【24】张惠言《词选序》

【25】叶嘉莹《清代名家词选讲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

【26】王国维《自序(一)》,《王国维自述》,安徽文艺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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